姬亞,地球的另一個名字

莊稼

  英國生物學家傑母斯.拉夫拉克(James Lovelock)最近贏得了「藍色地球獎」,獎金四十三萬美元。這是件大新聞,也可算對環境科學的一大肯定。拉氏這次得獎與他所提倡的“姬亞假說”(Gaia Hypothesis)有關。

  我第一次讀到姬亞假說是一九九三年秋季,那時我在香港科技大學生物系教書,所用的一本參考書是威爾遜主編的「生物多樣性」,其中有拉氏一篇「地球是一個活體」的文章,僅四頁,言簡意賅,行文非常有力,他把姬亞當成一種科學原理,介紹了它的內涵,道出了它對理論生態和進化論的關係。他說:「我認為我們的地球是個活體,人類僅是它的一部分。我們不是主人,不是租戶,也不是過客,如此大規模的去侵害地球是愚蠢的,正如把我們的腦細胞認為是全能而其他器官的細胞可以廢掉一樣愚蠢,難道我們可以吃掉自己的肝臟作為身體其他部分的短期營養嗎?」

  我教了半輩子生物,在課堂中常常與學生們討論生命的定義,把地球當做一個「活生生的個體」,總覺得有些不實在,姬亞假說可以算是哲學,可以在詩歌中當作一種意象來表達,但把它當作科學原理未免有些江湖味了。所以那時我在書頁的邊緣寫了一些問題:姬亞能生殖嗎?是男是女?能新陳代謝嗎?能長大和衰老嗎?雖然如此,姬亞觀念卻在我思想中生根,一九九四年當我被邀去香港大學公開講演時,題目就是“姬亞和中國的陰陽哲學”。

  一九九五年去倫敦旅行,在一家書店購買了拉夫拉克的兩本書:姬亞—生物學的新看法(一九七九年,牛津大學出版)和姬亞年代(一九八八年,諾頓公司出版),在旅途中細讀這兩本書,突然覺得我過去對「活」的定義實在是太狹窄了。拉氏文章,行雲流水,說服力極強,人只是帶點狂狷。

  拉夫拉克是一個我行我素的人,生於貧困,從小就喜歡作夢,夢著獨立的自由,夢著好奇的探索,夢著山河歲月,也夢著草原花樹。一九三八年中學畢業就去打工謀生,後來半工半讀的完成了大學,大學畢業後在不同的研究所工作凡二十年,這期間他完成了博士學位,有三十幾項發明,都申請了專利,幾件發明替他賺了足夠的錢,養活六口之家,一九七四年贏得了倫敦皇家學院院士名譽。他在英國西南部山明水秀的鄉下有三十畝地,十幾間茅屋,這是他的住家和實驗室,室外有十幾隻巡邏的孔雀,院子裡也有大型的放射性元素測驗儀。拉氏除去旅行,到海外工作,就埋頭在實驗室,但最喜歡的還是走過他自建的小橋到有花香的草原上散步。

「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姬亞是希臘神話中一位女神的名字,她是大地,代表了所有美好的系統,暗示著地球上各種系統,都要合作。這個名字是拉夫拉克一位鄰居,小說家維廉.高丁(William Golding)建議的,有一次他聽了拉氏對地球的觀念後,認為任何一個活生物都要有個名字,還有什麼比姬亞更合適的呢?

  姬亞簡單的定義是地球上各種生物和(或)各種非生物,彼此相關,彼此合作,彼此依靠,以利於彼此的存在,環境的健康有賴於生物的迴饋作用,這樣長期演進,以致地球上的生物、岩石、空氣和海洋都是姬亞的肢體,密密相連,不可分開。

  最近幾年,關於姬亞的書發行的有數十種,專題討論姬亞的國際會議也舉行過幾次,姬亞如春風野火已燒到了世界的各角落,也引起了詩人、社會學家和宗教家的注意,也許是天時,也許是地利,也許是人類對環境的突然覺醒吧

美國詩人格瑞.斯耐得(Gary Snyder)有一首「姬亞之歌」:

深藍的海,吾愛,

深藍的海呀,

噫,姬亞,

只有一個音節,呵!

舒綣的白雲飄在藍綠的地上,海上,

藍綠的生物上—

弓形的曲線。

莊子的大鳥,向下看,

看到的

一片藍…。

沙丘,地的藍,天的綠,

向外看,

半圓月,在雲中。

紅土、藍天、白雲、花崗岩的花崗

二十萬里山路的曼讚尼陀(manzanita,灌木名)。

美麗的、微小的曼讚尼陀,

我看到一小株完整的、可愛的

曼讚尼陀。

哈!

  在我讀過關於姬亞的書中,最值得一提的是康妮.巴爾羅(Connie Barlow)所編的“由姬亞到自私的基因”一書(From Gaia to selfish geneMIT出版,1997年五印),此書僅兩百七十三頁,卻銳敏的復習了近五十年來生物學界的重要理論,林林總總,包括了三十幾位科學家和科學報導家的文章,許多都是世界知名之士,從微觀及通觀的角度檢討生命的起源,進化,關聯和未來,對姬亞假說有嚴正的評論。

  一九七二年拉夫拉克在大氣環境雜誌上發表一篇短文「從大氣中看姬亞」,一九七九年出了第一本關於姬亞的書。拉氏自己也說過,一種學說錯與對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引起共鳴,啟示智慧,刺激辯論和研究。姬亞假說是為那些喜歡散步,喜歡仰首望天,喜歡漫想地球上生命的意義,漫想人類佔有地球的後果的人寫的。

  拉氏認為大氣不僅僅是是生物的產品,更可能是由生物創造而經營的,大氣本身不是活的,卻像貓的毛,鳥的羽,或者蜂巢的皮層,是生物個體的延伸。我們的空氣,氮佔百分之七十九,氧佔百分之二十一,二氧化碳只佔千分之三,這種化學比例不平衡,不穩定,是不能持久的,但我們的空氣化學成分卻維持這種比例若干萬年了,這是因為地球上生物經營的結果,如果把地球生物拿掉,沒有綠色植物的光合作用製造氧,沒有海洋的小藻吸收二氧化碳,沒有微生物製造氮,地球的空氣就會變得像金星一樣,大氣成了平衡不變的狀態,百分之九十五是二氧化碳,百分之三是氮,只有一點點氧,在這種情形下,氣溫會升高到攝氏二百九十度。如果沒有足夠的氧 就不會造成臭氧層,果真如此,生命不會被燒死也會被紫外線毒死。那樣的地球不會有水,那裡會有生命?

  拉夫拉克於一九八三年提出一個電腦模式,證明生物有自動調整環境的功能,這個模式假設有一個星球叫雛菊星,星球地表上只有一種多色雛菊植物,或白色,或黑色,或不白不黑。如果其他的環境因子都不管,只談溫度,最適合雛菊成長的氣溫是攝氏二十度,低於五度或高於四十度都會死去。在氣溫五度的時候,最適合黑菊,不利白菊生長,在這種情行下,黑菊越來越發達,星球上漸漸佈滿黑菊,因為黑色吸收光熱,結果地表的空氣和土壤溫度漸漸升高,而氣溫升高到某一程度,又最適合白菊,不利於黑菊,因為白菊可以反射光熱,白菊漸漸佈滿星球,結果氣溫又逐漸下降,降到某種程度又適合黑菊而不利於白菊了,這樣一個簡單的網絡,說明了黑白菊可以自動調節氣溫。

  終竟這只是一個電腦假設,地球生物太複雜,誰是白菊?誰是黑菊?最近有項驚人的發現,證明海中的單細胞藻類,為了保護鹽份過高的傷害,而分泌一種二甲醛硫醚(Dimethylsulfide,或DMS),這些藻類死亡後,DMS就進入海水,再蒸發到大氣中,然後氧化,釋放許多硫粒,這些小小顆粒的硫變成了水珠凝聚的核心,水珠形成後就變成了海雲,海雲把陽光反射回太空,地球表面就漸漸變冷了。天氣冷的結果,單細胞藻類可能會減少,而導致海雲減低,天氣又會漸漸熱起來。這種海藻與大氣的關係當然不會如此簡單,如何完成自動迴饋的網絡,如何證明海洋與地表溫度的關係,正是今日大氣與海洋科學家研究的課題。

  拉夫拉克的姬亞假說,提出二十幾年後,仍被爭論著,是錯,是對,是科學,是哲學,只是代表不同人的不同看法,這些爭論會繼續下去,再二十年,再一百年,永遠也不會有肯定的證明,但二十年來,姬亞假說,卻影響了人們對地球的看法,這是種澎湃的力量,是人類自救的一條道路。今天的拉夫拉克是特立獨行的科學家、哲學家、人文學家,在紛亂徬徨的二十世紀末,高高的站著。

  一個多夢的少年,垂垂老矣,老人是不是有更多的夢?夢著的不是財產,不是浮名,而是地球的健康。姬亞是地球的另一個名字,把一個天體的行星變成了有機體,姬亞的各部分:空氣,海洋,岩石,生物要彼此互愛,互愛就是自愛,Gaia有四個字母,而Earth卻有五個,簡單也是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