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立木」的捍衛之戰
范欽慧/教育電台自然筆記製作主持人十一月七、八兩天,我因為製作一個公共電視的案子,跟著陳玉峰教授以及賴春標先生,到宜蘭拜訪了退輔會榮民森林保育事業管理處,並實地到他們所管轄的棲蘭作業區,去了解目前枯立木作業的處理,這次的訪問,由於雙方各持立場,整個過程中,針對森林的保育及開發,有多次針鋒相對的場面出現。
我們一行十多人,有保育人士以及媒體記者,在退輔會森林保育處處長及各高層主管的帶領下,來到了位於1400到2000公尺的棲蘭山區,從林相來看,應屬暖溫帶針闊葉混合林,由於這裡是台灣雨量最豐沛的地方,所以孕育出最美麗的森林,而台灣最大、最完整的檜木林也正是分布於此。事實上,退輔會所執行的「枯立木」,正是檜木的「枯立木」,其中包括了扁柏與紅檜這兩種高級樹種。
枯立木所點燃的戰火,在這次訪問之前,透過保育界的強力關切,早已瀰漫著濃濃的硝煙味。為什麼這些佇立在森林深處千百年的老木,死後卻不得安寧,引起了這麼大的風波?
我的納悶終於在這次的訪問中獲得解答,原因是這些枯立木絕非「朽木」,在退輔會的眼中,它們代表了龐大的「利益」。事實上,一棵死了還杵在那裡、或是還活著,但是樹頂部分已被雷劈毀(枯立)的扁柏,平均一立方公尺的材積市價也有六、七萬元,如果是死了又倒在地上的「倒木」,一立方公尺的材積也有個兩、三萬元的身價。通常一棵成年木可以賣個幾十萬,如果是百年巨木,上百萬也沒問題。而從森林的經營及管理上來看,適度的運用自然資源,或是利用人工的方式來改變森林的林相,才更能符合我們人類的利用及期待。
於是,退輔會一方面在處理檜木的枯立木時,一方面將一些「雜木」(也就是沒有經濟價值的樹種)清掉,當然,還保存了一些闊葉樹種,免得發生類似柳衫的事件(森林歧異度降低,生態體系遭受破壞),然後,再植入更多高「貴」的檜木幼苗,以達到「永續經營」的目的。
事實上,政府剛遷台的時候,到民國五、六十年代,台灣的伐木業,的確養活了不少這個島嶼上的子民,對早期的經濟,具有相當大的貢獻。但是大量森林的流失,造成環境的嚴重破壞,民國八十年後,台灣就全面禁止砍伐天然林。
然而,長期的砍伐結果,使得原本經濟林的檜木已竭,森林開發處須另闢財源管道。民國七十五年,退輔會開始在集水區的涵養保安林中,進行枯立倒木處理作業。雖然,退輔會原來的森林「開發」處已改名為森林「保育」處,也對自己經營山林的成績深具信心,但是這些年來,一連串開發的動作,已經引起了保育團體的密切注意。
根據多年從事森林報導與調查的賴春標表示,枯木在被放倒、拖曳當中,已經傷害到生立木的生存權。我們站在一二○林道第二集材線區前,看著綠林山野中一道被硬扯出的禿黃路線,兩旁多株樹木明顯地四處倒斜,現場看來讓人覺得十分驚心動魄,但是森林保育處的人指出,這是輪索拖出來的裸露地,與枯木無關,於是和賴春標等人你來我往地展開舌戰。
而在一○○林道第三工寮北側的林地附近,森林保育處的黃進和總技師,很得意地展現一片人工改造的樹林。黃總技師說,他們清除了森林中下層的雜木,移出大片空間來改種大量的檜木小苗,並讓小苗在此得以充分成長,當然也保存了一些原生闊葉林的樹種,來豐富森林的歧異度。但是,陳玉峰教授看到眼前一片稀稀疏疏的林相,不禁大搖其頭,他說,我們用人為的方式,強迫讓檜木成為這片樹林的優勢樹種,並漸漸地變成檜木純林,是一種殺雞取卵的做法。因此過去檜木之所以能發展出這麼優良的材質,是經過多少年來,隨著自然演替、生存競爭的過程,並吸收日月精華,才能成為良木。陳玉峰說,同一種植物,一起吸收同一種地下的礦物質,它能長得好嗎?況且如果我們一定要經營山林,為什麼不去選擇一些原本就是人工林的地方,而非要來干擾這片原始成熟的森林呢?
賴春標更是憂慮這片攸關宜蘭、新竹、桃園地區水源的上游森林,因為進行這些枯立木處理以及林相變更的過程中,會造成山坡地崩塌的問題。在前往一三○林道前的山壁上,果然證實了他的預言。現在的植被,不再見到枝葉盤錯的茂林,取而代之的是零落的樹木及被清除過後的草生地上散佈的小苗。小苗長大到足以穩定地表也要有二十年以上的工夫,這段時間,山坡的水土保持,正處一個十分脆弱的時期。因為沒有足夠的密林來攔阻雨水,使其直接沖蝕地表,容易造成水土流失。看著山頭有一片像是被削皮的崩塌地,森林保育處說可能是上次被颱風吹倒的樹木所造成的,他們只要處理過就沒事了。我望著地圖,這裡正是大漢溪的上游,沿著河道走,這片山林庇佑的正是以石門水庫維生的民眾,我不敢想像,下游的居民看到上游的這一幕是否也會心悸?
我因事提前離去,森林保育處的李惠鈞處長也須趕回宜蘭,便搭上了我的便車。在返途的路上,我才了解李處長是一位備役中將,原本退休後想好好休息,但是受到學長的盛情推薦,便著手接任了這份工作。我問他還喜歡這份工作嗎?他說在這裡工作就像是經營企業一樣,有許多需要學習的地方。我向他推薦了一些生態倫理的書籍,李處長虛心地表示說他會去買來閱讀。我對他說:「處長,你從事的工作一直都是很偉大的事。」他問我為什麼。我說:「你以前是保衛國家,現在更是要捍衛國土。」李處長默然。
對於枯立木而言,這條捍衛的線,一直牽扯在利益與保育之間,只是我不禁懷疑,如果一切純粹是以經營利益的角度來出發,這樣的做法又怎能對得起孕育我們生命的綠野及靠此維生的自然體系呢?_
(原載於1998.12.20中國時報人間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