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 馬 山 之 戀

陳玉峰

 

    百八十度廣角無垠的探照,今夜我坐守中海拔船形山萬頃星空。麻麻眨眨的星眼,閃爍著千千萬萬光年的洪荒資訊,每一陣陣脈衝,都流瀉出宇宙中靈魂歸宿的印象。這是我山林野宿的記憶檔中,最雄渾、最浩瀚的山坳地形,且坐東朝西,從雪山山脈的心臟,毫無遮攔的,下盡於台灣海峽,所謂古典風水地理觀,背山面水、左青龍、右白虎,在此俱足,更且,形與勢係以整個台灣島為格局,跨長鯨而縱橫於大洋的豪情,即此坐定而無限延展。

    來此,說是研究調查,原本訂宿鞍馬山的木屋,由於森林遊樂區爆滿,意外的,林管處安排,整個調查隊進駐船形山苗圃的招待所,遠離人群繁囂,撿來三天的奢侈。於是,仲夏夜夢,賦予我這番天與地,讓大化溫情,流竄我的靈與肉。

    端來靠背藤椅,沏杯熱茶,饒富小我幸福感。我雙臂微拱,放鬆於椅背,腳下遙遠的低山,層層稜線左右開張,即令暗夜,濃淡的黑、灰、白色帶,仍然妖冶翻騰。座下子午線的盡頭,升起小團簇燈霧,直覺解讀,該是東勢以迄台中港的紅塵。然而,不多時霜霧即不著痕跡的將之掩覆,只留下朦朧崎嶇的地不平線,一條條、一段段,總丟給我無端點、無來處的無知感,五識消失,六識沉澱,七識也將癱瘓。

    回復意識之後,我思索著午後在扁柏純林的調查,那一片厚重的祥和,是從每萬平方公尺之中,約莫二、三十株聳天巨木,搭配塊塊光斑裡孕育的下層闊葉樹,調匯成三度空間的飽滿,夥同亙古悠遠的時間軸上,遊逸而出的氣氛。那等莊嚴宏偉,佈滿所有毛細孔吐納的微塵海洋,不須任何理由與解釋,足以讓人感悟造化所來自,啊!,這正是我從夢到幻、由始至終,最最真實與安寧的家園與后土。

    旁側女兒每物種必問,干擾我調查的專心,但仍須耐心的回應,畢竟是妻與我要求她上山,希望她再度感受何謂台灣,雖然她在兩歲登上玉山主峰頂,童騃期也隨我們走過鴛鴦湖、小奇萊等霧林傳奇地,都會習氣畢竟是生活強染。多一份山林記憶,多一分深沉漣漪。

    這片扁柏林美得令人遺忘所有可資形容的詞藻,專注於單株立木,會讓人激情,以至於我故意殿後,藉助枝葉掩護,狠狠的擁抱,親吻了幾株。而陽光較充足處的扁柏,樹皮條紋呈螺旋狀,盤轉向天;紅褐材質,也印證台話「厚殼仔」的暱稱貼切。而我的愛戀,遲至夜深發酵,但腦海中的投映,卻是油畫似的凝重,因為長年來難覓完整雄偉的檜木林,竟然劫後孓遺於此「森林遊樂區」,思及未來,得無隱憂?

    一行人在薄暮時分穿越山坡凹澗,藏匿在溪谷下坡的紅檜終於現身,其中一株巨靈號稱「小神木」,但斜側上方的二、三株青壯木,我鑑定不出是紅檜或扁柏,數十個可資判識的特徵,從來沒有絕對標準值,為方便計,植物分類學上籠統稱之為「雜交」個體,然而,我確知生命洪流中,並不存在差別心,是人心唯識,把生界看成紛擾;理性辯證多歧路,分割後談整合,總像鑿出七竅的混沌。

    鞍馬山及大雪山系殘存得檜木美林藉助何等因緣,得以倖存迄今?口頭歷史的查訪得到三種版本,即水源保護區、建物毗鄰地,以及強權時代元首常駐足此地,不敢以殺伐聲驚動。無論何者為真,珍異元氣既在,畢竟為國土之福,如何續存,毋寧才是重點,時下所謂「民營化」潮流中,鞍馬山這片天然絕計不得開放,理應提升為國家級保育中樞之一,蒼天后土有知,亦當庇護。

    霜寒漸深,星圖移位,我熟稔的夜行性飛鼠族,斷續發聲,想起二十年前,帶著認知每種植物濃烈的貪婪,第一次採集鞍馬山,二十年後才二度前來,人事、建物固然全非,山林深沉記憶則滋長新生命力,更且多了份平寧與安逸,可以確定,夜空的厚度也加深,解讀山系生靈源起與境遇,亦漸分明,從天體、土地、生命,柔和的流轉之間,隱約有一絲澄清。

1998.11.18聯合副刊